最近聽說譯友為了譯稿心焦,我想起了《大智若魚》的情節。小男孩從女巫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日後的死法,所以後來不管碰到什麼險境,他都不害怕,反正死期未到,不會有事的。
我們大概不會有遇到女巫的奇緣,但我們都可以用這個男孩的態度面對工作。因為,我們都還有呼吸。
怎麼說?話說我曾經是對譯文沒信心的重症患者。我說自己沒自信,並不是指那種單純知道自己還有成長空間的健康、正常認知,而是儘管持續得到稿約(等於編輯對我的無言認同)、久久會收到一次讀者的讚美信,我還是覺得自己爛透了、覺得別人一定只是一時不察才會肯定我、覺得別人隨時都會發現我爛透了的真相,因而一直處於緊張焦慮的狀態,無法緩解情緒。
直到有一天,那個神經繃得快斷掉的我突然發現:我還活著。我還有呼吸。
還有呼吸代表了什麼?這代表每一次我覺得「完了完了」的狀況,最後都是平安落幕的。
每個我覺得翻不出來的詞,最後都變出了個什麼譯法,交稿了。
甚至那種從第一句一路卡到最後一句的稿子(其實有一半以上是自己的心病造成的譯稿難產),即使曾經跟編輯展延過交稿期限,最後都還是譯完了。
有時掐得剛剛好的工作時間,因為臨時冒出來的狀況而突然變得緊迫,但最後都平安度過了。
也曾跟編輯鬧得不歡而散,後來反而找到相處比較愉快的合作對象。
也就是說,高低起伏的只有我自己的情緒,平安其實一直都在那裡,沒有離開過。
證據就是我現在還活著,還在呼吸。
而如果我從「解除狀況」往回退一步,則是「難產的詞/句/全書,終於生出來了」。
不管經歷什麼過程,最後稿子都會生出來。
稿子「已經」在那裡了,我只是必須一步步走過去,完成它而已。
這樣的領悟讓我工作的焦慮程度減輕很多。雖然我沒自信的心病並沒有完全消除,但心病有了輕重之別以後,真的深深感受到擔憂、恐懼是一件非常、非常、非常消耗心神的事。若是能把投注在情緒上的心力收回來做稿子,工作就會省力、順心很多;別說完全收回來,光是收回個兩成、三成,日子就好過多了。
我並不認為我們應該對自己的翻譯能力抱持絕對的自信,那叫不知天高地厚。
我只是以一個已經從焦慮深淵裡往上浮了一些的人的立場,把讓我有力量往上浮的領悟寫成文章,希望其他一樣陷在裡面的人也活得輕鬆一點。
